今天我要跟大家聊人類歷史上一個非常小的瞬間,然後跟大家說說它對我的啟發。

我們先來說這個瞬間是什麼?

話說1954年年,美國試爆了自己的氫彈,是在太平洋上的比基尼島。當時這顆氫彈設計的當量實在是太大了,相當於1500萬噸的TNT炸藥。這是什麼概念呢?

1945年8月,美國投到日本廣島的那顆原子彈,爆炸威力大約是14000噸TNT當量。不到十年,爆炸威力提升了1000倍。

所以在爆炸前,有些科學家擔心,這次實驗後數千米高的火球會有一定機率點燃大氣層中的氫氣,並在全球範圍內引發大規模爆炸。人類文明都有可能因此毀於一旦。

爆炸的當天,一位參與實驗的科學家忘了帶護目鏡,於是另一位名叫弗里德曼的年輕工程師把自己的護目鏡遞給了他。於是,爆炸的瞬間,為了防止眼睛受傷,這個弗里德曼只能轉過身來,看著自己在現場的所有同事們。

氫彈的爆炸原理是令氫同位素發生聚變,在這個過程中,爆炸會釋放出巨大的能量及熱核反應射線。這些射線的功能與醫院裡做X光檢測是一樣的,所以氫彈爆炸的瞬間,弗里德曼看到自己所有的同事都變成了“骷髏”。不過,射線效應只持續了幾秒鐘,他眼裡的科學家們很快恢復了正常。

弗里德曼隨後看到同事們的臉上,驚恐和絕望的表情在不斷擴大。弗里德曼知道,他們可能真的擔心大氣層會被點燃。

但幾分鐘之後,科學家們的擔心煙消雲散。蘑菇雲擴散的速度慢慢放緩,人類暫時不會因為這顆炸彈而滅亡。而在這個時候,弗里德曼接下來又從自己同事的臉上看到了什麼呢?

他看到了滿意的笑容,是一件大事終於做成了的喜笑顏開。

弗里德曼後來回憶說:「世界並沒有滅亡,這些科學家勝利了,他們對自己的工作很滿意。」

這種滿意感,也許來自於可能獲得的物質獎勵,也許來自於完成一項事業的滿足與自豪,但這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,人類就是如此有趣,前一秒還在擔心自己是否會被毀滅,後一秒就為一點小小的成就與利益開始歡呼。

這就是我今天要聊的這個瞬間,這個情緒的翻轉,是為什麼?

其實這個現象不難解釋。現代社會運行的基礎是專業分工,而專業分工決定了科學家的工作只是研究氫彈這一武器,至於如何運用,那是政治家和軍人的事情。

我們不能要求科學家為此承擔道德責任,否則科學研究就無法進步了。

所以,任何一個科學家,都有至少兩個角色。作為一個人,他們在看到氫彈爆炸的那一瞬間,還是有恐懼,這畢竟是殺人的東西啊,有可能毀滅全人類。

但是作為一個科學家,他們很高興自己辛辛苦苦的工作有了成果前者,他們是人類整體中的一員;後者,他們是社會分工中的一個角色。

你不覺得,這中間有一種反差嗎?你不覺得,這個反差值得玩味嗎?

我們都知道,整個人類文明都建立在分工的基礎上熟悉經濟學的人都知道那句話:「分工帶來效能,合作帶來繁榮但是,現代社會,分工到了這麼細的程度,每個人都處在這個龐大分工體系中一個非常細小的局部。每個人的努力方向,難免就和人類的整體福祉相背離。」

其實這個現象,古已有之,比如棺材鋪的老闆盼著多死人。但是現代社會技術力量那麼大,分工那麼細,這個現象是不是已經到了威脅人類生存的地步呢?

比如說,黑客。如果你去問一個黑客,你為什麼要破壞別人的計算機系統?其實大部分情況下,他們並不是為了具體的利益,而是在黑客圈子裡顯出自己的本事破壞力越。大,就越顯得自己的水平不同凡響。

你看,這也是分工中的價值觀和整個社會倫理衝突的一個例子。

所以,當我們歌頌分工帶來的效能的時候,在我們提倡每一個人各有專長的時候,另一種精神 – 就是反分工的精神,其實恰恰是人類得以存續的東西。

它寶貴到什麼程度?我們來舉一個例子。

就在我們剛才講的這場氫彈試驗過後8年,美國和蘇聯因為古巴導彈危機,爆發了冷戰時期最激烈的一次對峙。當時,蘇聯決定在古巴部署導彈基地,而美國動用海空軍力量進行阻攔。

這次危機的最高峰發生於1962年10月27日。這一天,蘇聯四艘潛艇在古巴附近海域被美國軍艦跟踪了。一列美國驅逐艦向其中一艘編號為B-59的蘇聯潛艇投了五枚水雷,以逼迫它上浮。

然而美國人並不知道,這四艘潛艇上搭載了核武器。

當時蘇軍規定,這些潛艇如果無法聯繫上莫斯科,可以自行決定是否發射核武器,而深水下的潛艇當時確實無法與莫斯科通信。

因此,按照規定,艇長與政委自行判斷,如果戰爭已經爆發,他們必須履行作為軍人的職責,向美軍發射核武器,以在核大戰中取得先機。

然而,當時四艘潛艇的總政委瓦西裡·阿爾希波夫,恰好也在B-59上擔任大副,因此艇長向他請示了這個決定。阿爾希波夫執意反對這一決定,要求上浮後聯繫莫斯科再做決定。

最終,B-59潛艇上浮,美軍驅逐艦一無所知地驅離了它。

事後,蘇聯總書記赫魯曉夫和美國總統肯尼迪都驚出了一身冷汗。因為當時兩國之間並無直接的熱線溝通,而按照當時美軍的規定,搭載核武器的飛機飛行員有權按下核武器發射按鈕。

如果B-59上的核彈發射出來,那麼美軍一定會回射核彈作為報復。這樣,核大戰很有可能在兩國領袖不知情的條件下爆發,而人類文明也許會因此毀滅。

所以,肯尼迪的特別顧問史列辛格說,這不光是冷戰歷史上,而且是人類歷史上最危急的時刻。

如果按照我們剛才的解釋,現代社會必須依靠專業分工來運行,那麼B-59的軍官完全履行了作為軍人的職責,忠實執行了上級制定的規章標準,人類文明說不定也就因此毀於一旦。

那為什麼沒有毀滅呢?這就是反分工的精神在起作用了。

在關鍵時刻,總有人會跳出自己在大機器上的螺絲釘的角色,想起自己是人類中一員的身份。

那有一個疑問就產生了,兩個概念,一個是分工,它能帶來效能和繁榮;另外一個是跨界,或者說是反分工,它能帶來安全和人類共同福祉這是兩個相反的趨勢,它們矛盾嗎?

其實只要細想一下,一點也不矛盾。

分工帶來效能,合作帶來繁榮。這個規律過去如此,將來也不會變,但分工是怎樣逐漸細化的呢?

其實正是依賴跨界和反分工。在印章技術和雕版印刷技術之間跨界,就可以誕生活字印刷術這個新分工。在網站和零售之間跨界,就能夠誕生電子商務這個新分工。

人類從分成所謂三百六十行,演化到今天這麼細緻的分工水平,其實每一個節點上,都是跨界創新的產物,都是反分工精神展露光芒的時刻。

對個人是這樣,對整個人類也是這樣分工帶來效能和繁榮,沒有錯,但也要記住兩句話:
第一,分工也帶來風險;
第二,反分工促進更細的分工,也能在關鍵時刻帶來人類的救贖。